最愛-俐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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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節的清早，二姐的電話讓我繃緊全身的神經從床上跳起來換衣服，我連哭的時間都沒有就踏上了奔喪的這條路。清早的高鐵沒有那麼多乘客，坐在窗邊的我看著車外的景物不斷倒退，和父親的記憶和往事像電影一樣一幕一幕的在我眼前閃過，我和父親之間擁有太多太多的回憶和秘密是其他姐姐所沒有的，在這一刻它們像一把利刃在我胸口一刀又一刀的插著，是這般的痛，外子牽著我的手告訴我：『今天是好日子，爸爸去找他此生的摯愛過情人節了，妳應該知道爸爸有多麼愛媽媽。』我懂，這對很多人來講是一個很浪漫又值得歌詠的愛情故事，但我很痛，痛到止不住眼淚，爸爸是我這一生中最重要也影響我最深的人，我想要說：『爸爸，你永遠是我這一生中最愛的人！』

起初的我，在這個家並不受到歡迎，因為我是媽媽拼了老命生下來的第四孩子，卻仍然是個丫頭，這一點讓爸爸媽媽都很難過、失望，爸爸一度連看都不想看我一眼。直到振杰姑姑來到醫院探望媽媽，一直堅持要爸爸抱我一下，還說我的鼻子和嘴長得好像爸爸，爸爸這才勉為其難的抱了我一下。就在此時，尚是嬰孩的我就張開了嘴對爸爸笑了一下，爸爸看到後開心極了，此時此刻我的人生立刻由烏鴉變做了鳳凰，爸爸對我的寵溺就到了三個姐姐和媽媽都看不下去的地步，爸爸常告訴我：『姑姑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一定要好好感謝姑姑。』

爸爸是全世界手藝最好的爸爸，常常負責全家人的早餐，有時候是一碗又圓又大又香的糖心蛋，有時是煎得又薄又香的煎餅和鋼杯裡溫的剛剛好的牛奶，爸爸的餅煎得又薄又香麵糊調得剛剛好，最拿手的菜是最好吃的紅燒魚，每次爸爸一煮紅燒魚，總可以讓大家多吃好幾碗飯，北方長大的爸爸尤其喜歡麵食，我非常喜歡看爸爸和麵、桿餃皮和包水餃的樣子，時光拉回到三十年前，爸爸在後陽台握著十歲的我的手包出人生中的第一個水餃，水餃至今仍然是我最喜歡也最擅長的食物。小學六年的時光我都是和爸爸一起渡過的，總是坐在爸爸騎的腳踏車後面去上學，下課後在爸爸的辦公桌旁寫作業，等爸爸下班後又騎著腳踏車載我回家。就這樣一年又一年，我們一起聊天、分享、擁抱，建立了我和爸爸相互的依賴心，培養出和姐姐們不同的感情。到了國中，我和爸爸沒有辦法一起上下課了，但我常會在校門口看到『驚喜』，此時的我會開心的揮別我喧鬧的同學們，勾著爸爸的手臂，開心的一起走回家；高中時期叛逆的我常有男同學接送，爸爸就少來接我了，但此時的爸爸變成了我的心理輔導師，爸爸知道我所有的想法，所有的秘密，也適時的跟我分享他的想法，一直到爸爸過世前，我依舊保持著和爸爸互相分享彼此心中的想法和看法及所有的秘密，但我只要回想起和爸爸的互動再對照教育心理學的書籍我就發現：爸爸了解陪伴的重要，所以一直在對我做『陪伴』的工作，讓我心裡有信任和依靠，在有偏差行為的時候適時不著痕跡的把我拉回來，因此即便我有一萬次可以變成太妹的機會，但在爸爸潛移默化的改變之下我沒有變壞，因為我真的不想讓他失望。有記憶以來，我就很喜歡有事沒事的和爸爸撒嬌，這不是每一個當子女的人都有這樣福氣的，爸爸雖然總是笑著說：『都快四十歲了還那麼愛撒嬌，這是爸爸的福氣。』但我深深的明白：有這樣愛我的爸爸，這是我的福氣！

爸爸很喜歡拉胡琴和聽京劇，爸爸的胡琴據他說是無師自通的，但是凡聽過他拉胡琴的人沒有人會相信他是自己捉摸出來的。爸爸跟我談過他最愛的戲碼是『貴妃醉酒』和『四郎探母』，四郎探母常會讓我覺得這其中是爸爸對祖母和故鄉的思念的一種情感轉移。爸爸常告訴我，我的奶奶是如何教育他，他是如何在阜陽的小康庄生活、成長的，他和奶奶的互動和情感就好像我和他一樣，他此生最大的遺憾就是無法親自替爺爺奶奶送終…但是現在他應該很開心可以和他妻子、雙親團聚在一起了。除了胡琴之外，爸爸無師自通的才藝還有鋼琴，他常彈『夏日最後的玫瑰』邊彈邊唱給我聽，唱完聽完我和爸爸總笑成一團，爸爸其實不太會唱歌，唯一聽過的一次是和媽媽一起合唱『月兒彎彎照九州』，我從來都沒有想過這兩首歌會成為我思念爸爸的一項記憶。自小到大，爸爸最為人所知的就是篆刻、書法、崁字了，爸爸總是一派文人作風，喜歡看書、寫字、寫日記、刻圖章，偶而哼一小段平劇，最朗朗上口的就是朱子治家格言，餐桌旁一定會貼著『一粥一飯當思來處不易』要我們了解勤儉持家的重要，每年的除夕前一定會親筆寫很多春聯，遇到身邊有不錯的朋友就用崁字的方式將對方或是伉儷的姓名一同崁在詞句之中，再用小楷一字一句的寫在宣紙上。崁字一直是一件很費神的事，首先要配合當事人的姓名，還要可以配合當事人的家庭背景和職業，字要工整、押運、對仗，我並不是家中學歷最高或是學問最好的孩子，但每當爸爸遇到瓶頸或是想不出來的時候總是會問我的想法，我用小聰明所想出的辭彙總是會被採納，有時候聊天聊到一半，爸爸會說：我最喜歡妳說的哪一句話、或是哪一個詞。

謙謙君子的爸爸非常非常愛妻子，自有記憶以來爸爸和媽媽每次出門總是十指緊扣手牽著手數十年如一日，每年的情人節、結婚紀念日和媽媽的生日爸爸一定會買一束紅玫瑰，數十年不變，任何決定也都以媽媽的意見為主，我一直以為全天下的男人都應該這樣，到了長大才知道：爸爸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良人，不是每個女人都遇得到的。媽媽臥床的期間將近十年，爸爸每天都在床邊牽著媽媽的手和她聊天，有時聊到三更半夜，連我都懷疑哪有那麼多話可以一說再說，後來媽媽長年住在醫院，爸爸也盡可能的常去看她，握著她的手和她說話，即便是他也沒有把握媽媽是否認得他，他還是那麼做，還是要看看她、摸摸她的頭髮和臉、拉拉她的手和她說說話。猶記父母結婚五十年紀念日時，爸爸召回了女兒女婿們，買了一條項鍊、鮮花和蛋糕送給媽媽，又寫了一封文情並茂的情書和女兒女婿們分享他們的愛情，這樣的愛情也許沒有轟轟烈烈但是卻深深撼動每一個女兒的心。記得在我結婚前夕爸爸嚴肅的告訴我：『婚姻是要靠兩人相互的忍讓、磨合和經營的，很多離婚的人當初也都是看了好日子或合了八字結婚的，但是如果沒有好好經營，結婚時辦得再風光也沒有用。』和爸爸的這一席對談，一直是我婚姻中重要的座右銘，我想爸爸和媽媽對於婚姻的經營，應該也是秉持著這樣的原則吧！所以我時時謹記要和外子互相忍讓互相經營好自己的婚姻。

記憶中的爸爸最早曾是天主教徒，所以姐姐們小時候上的是天主堂我小時候也唸天主教的幼稚園一直到大姐長大後進了教會又當了傳道人，我們姐妹們也都在不同的教會聚會，爸爸也跟著媽媽去國語禮拜堂聚會。印象中爸爸再遇到一些事情時常唸的句子是『在天我等父者，我等願爾名見聖，爾國臨格，爾旨承行於地，如於天焉。我等望爾，今日與我，我日用糧，爾免我債，如我亦免負我債者，又不我許陷於誘惑，乃救我於凶惡，阿們。』小時候我一直不懂爸爸心煩意亂的時候口中念念有詞的是什麼，有什麼意義，後來我才知道：原來這是主禱文的文言文，爸爸在遇到瓶頸會困難或不開心時，都將主禱文放在心中，這也是我後來遇到瓶頸無法禱告或是軟弱時禱告不出來時最好的禱告方式。

去年年底到今年的年初是爸爸最虛弱的時刻，我總是每星期六回家陪他，最喜歡窩在爸爸的房間，趴在他床前聽他說說心裡的話，開心時陪他笑一笑；生氣時陪他罵一罵；想出門的話，牽著他的手陪他走一走；他心裡的話，心裡的秘密，開心的，不開心的，全都告訴我了，我是爸爸最忠實的聽眾，也是爸爸最愛的開心果，我想只有上帝知道：除了爸爸，我沒有辦法對第二個人有這樣的耐性。偶爾爸爸會小聲地叫喚我，我總是立刻到他床前，他就會不好意思的說：我只是試試看喊小聲一點 ，妳會不會聽到…沒想到妳那麼快就跑過來。我總是笑著回答：沒關係，你只要喊我，我就會過來！好幾次，爸爸對我說：只要妳在家我就有很幸福的感覺。如今只要一想到這句話我就會鼻酸，因為：有這樣的爸爸，真正幸福的人是我呀！在一次的閒聊中我惋惜又自卑的告訴爸爸：『您這一生的才華我都沒有學到一樣，無論是寫字、畫畫、篆刻、拉胡琴，沒有一樣是我會的，我唯一像您的只有「豁達」。』沒想到爸爸哈哈大笑的對我說：『所謂的才華都是苦練就可以練出來的，有些人的豁達是經過年歲和人生的粹煉而來，而有些人的豁達是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天生氣質，妳能夠像爸爸的豁達就像對了！』聽完了這一番話，原本自卑的我也不由自主的開心了起來，我想爸爸就是這麼善解人意，那麼會安慰人。

爸爸雖然離開了，但是我總覺得他並沒有真正的離開，他還在我們的身邊，陪伴著媽媽含笑看著我們…我也相信他們兩位正在天上那永恆的家鄉，享受著與主同在的美好生活 。想到這裡我的悲傷就得以平撫，因為將來我們還要再見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