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借給我們的 長女 李慧敏
這段日子裡發生的種種遭遇,使我刻骨銘心地體驗到什麼叫作“痛不欲生”,什麼又叫作“泣血稽首”!原來這些隨手引用的成語,都是前人一步一個腳印走出來的人生體悟,我們在這些濃縮、淬煉的語言之中,繼續用自己的人生故事去詮釋、演譯,每一次的體會都經歷著切膚刺骨的痛楚,以及痛楚過後的大徹大悟。但是神的意念非同我們的意念,神的道路非同我們的道路,他們兩人一生相愛相隨,到死也不分離,或許這樣的結局才是最完美的。
自從去年一月回到北部,很長一段日子裏,常常感到力不從心,眼見著父母日漸衰老、肉體逐漸毀壞,病魔挾帶著死亡的陰影逐漸延展擴大,籠罩在我們的心頭上:父親檢查出有腎臟和膀胱長了惡性腫瘤,他的就醫一波三折,最後到新光醫院進行割除腎臟的手術;不料前一所醫院給的資料有誤,醫生手術進行到一半把我們叫進去,表示腫瘤太大無法動刀,也因為考慮到他的年齡因素,建議不割除而改用其他輔助性治療。經過我們多方面諮詢,最後父親決定採用新光最新引進的螺旋刀放射性治療法,這個治療要自費,他還是願意嘗試。母親則是泌尿感染加上肺炎,不斷發燒,必須用鼻胃管餵食、有時則顯現意識不清的現象。Decay,崩壞,或者毀壞,這個字眼經常在我腦海中浮現,他們的肉體一直在加速的毀壞之中。我們姐妹互相勸勉著,一定要為著父母離去的那一天做好心理準備。
父親手術過後,一天下午我從醫院回到住處,吃過東西稍微休息,坐在沙發上,想到這樣的時刻越來越逼近了,總有一天要面對失去父母的事實,忍不住放聲大哭,那種歇斯底里的嚎泣…就在這時候一個平靜的聲音在我心裏出現了,神對我說:「你知不知道他們是我借給你們的?」我愣住了,繼續聽祂的聲音:「他們一生勞苦擔著重擔,雖然認識我卻很少享受我,不像你這樣常常到我的面前。我若把他們召回來,是要他們完完全全的來享受我…」說也奇怪,我的內心雖然還是悲傷,卻不知為什麼止住了哭泣,思索著祂說的:「他們是我借給你們的。」這樣的觀念我從來沒有想過,兒女是耶和華賜的產業,神使用作父母的照顧兒女,這我可以理解,但是反過來連父母也是耶和華借給我們的,這樣的概念真是希奇。
當下我止住了眼淚,單單對主獻上感恩。在這世界上有什麼是真正屬於我們的?就連自己的生命,也不過是上帝借給的,我們只有暫時擁有的權利,真正的所有權卻是在祂的手上,祂若要收回就收回去了。我們豈能說一個不字?
從世俗的角度來看,父親一生在國民小學教學服務,在事業上不能說是多麼大有成就。還記得當年大學剛畢業的時候,他對我說:我覺得很對不起你…我大驚問說何出此言,他說:「我的地位和成就都不高,不能夠像人家有辦法的父親幫你找到更好的工作,」我立刻懇請父親不可作此想法,並且對他說:「我覺得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他的眼中閃著淚光,說不出話來,只能點點頭。從世俗的角度來說,與其說父親事業有成,倒不如說他經常願意成全他人,他常常會注意到別人的需要,在別人的需要盡上一己之力。
這幾天翻動家裡的舊照片,發現父親許多與朋友合照的老照片,他不是站在旁邊,就是站在人群的身後;這就是他的個性,向來不喜被人注意,總是安靜的在角落裡欣賞他人。記得小時候父母都好客,家裡經常高朋滿座,爸爸總是高高興興地給客人添茶倒水,切水果點香菸…母親似乎向來是人群中的焦點,她高談闊論,妙語如珠,父親笑吟吟地注視著她、欣賞著她。在家裡一切大小事總是母親說了才算,任何決定都要她拍板定案,然而父親從未有過絲毫不滿,反而充分配合。他自認為理財的才能不及母親,因此經濟大權完全由母親掌握,他的謙遜與寬容,給了母親充分發揮的空間。他們同甘共苦,竭盡全力養育照顧我們;他們一生相愛,即使到了年老,仍然經常牽著手到河邊的堤防散步,或者在家裡泡一杯熱茶閒聊,一輩子都有談不完的話題。直到母親病倒臥床數年,我見他仍然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陪她講話,講到她睏了睡著,他才離開。他陪伴著母親走過人生裡一切崎嶇坎坷,也陪同著母親一天一天衰老、病弱,不離不棄,直到母親安息。我們姊妹何其幸運,能夠擁有父母這樣完整而又豐富的愛,能夠生在這樣幸福的家庭!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死生契闊,與爾成說。這幾句詩經裡的話常見許多有情之人喜愛引用,作為愛情的誓言。直到去年,我親眼見父親才剛剛動完手術,自己腳步還站不穩,就要求我們帶他到媽媽的病床前面,呼喚著她的名字:「對不起啊,這幾天我都沒能過來看你…」當下我們姊妹一時無言,終於徹底暸悟詩經裡這一段簡單的、素樸的語言裡頭蘊含著何等驚人的力量。我的爸媽都是平凡的小人物,但是他們都盡力活出了平凡卻豐富的人生。父親離開的那一天,正好是情人節,自從他知道有這個節日以後,每年到這一天都會送媽媽一束紅玫瑰;所以選在這天離開人世間,去與他的摯愛相見,這故事在現今的世代裡,或者也可算是一則傳奇吧!然而傳奇若是發生在別人的身上,我們可以感慨、嗟嘆、吟誦,甚至也是寫作的好題材;但竟然發生在自己的身上,這就形成了生命不可承受之重,也是不可承受之痛。
母親遺體入殮與火化的那一天,我們因著父親身體太衰弱不讓他一起去,但他每隔一陣子就要打電話來詢問進度;到了追思禮拜當天他還是堅持要參加,而且全程到結束才離開,下午情況急轉直下,不得不把他送進醫院,進了醫院以後不到廿天,他也安息主懷,再也沒有回家了。喪母之痛尚未平息,立刻又要處理父親的後事,整個過程有如一個夢,一個我們不願意回想的惡夢。但是就在他進了醫院的那幾天,一天夜裡我的確作了一個異夢,夢見就在家裡,我和小妹從房間裡張望著,看到爸媽站在他們臥房的門口聊天,看起來他們就是中年時期的模樣,神情十分愉悅,背後的房間寬敞而明亮。我明明知道媽媽已經離世了,心裡卻一點也不感覺突兀,只覺得滿心喜樂。但是跟妹妹們講述這個夢境的時候,亞明眉頭一皺,說:「我不喜歡這個夢。」當時我們都安靜下來,心裡深怕是不是爸爸也要到媽媽那裡去了。事後回想,果然是的。凡事都有定期,天下萬物都有定時。生有時,死有時…神造萬物,各按其時成為美好,又將永生安置在世人心裡,然而神從始至終的作為,人不能參透。(傳道書3:1,11)
我還是願意向神獻上最深的感謝,祂的意念高過我們的意念,祂的道路高過我們的道路;父親病危之際,卻正是我應當啟程前往海外進行培訓的時刻,當時心裡天人交戰,已經準備要打退堂鼓取消,但三個妹妹卻同聲鼓勵我完成這個既定的行程,她們說:「你既然是神的僕人,就應當以你的呼召和事奉為念;上帝若是定意要接父親離開,你留在這裡也作不了什麼,反而耽誤了神的工作。」她們說:「這裡有我們三個在,你就不要猶豫,還是去吧!」就這樣,我照著既定的計畫完成了培訓的工作。從前爸媽衰老病弱,是她們承歡膝下,擔負著照護雙親的責任,使我沒有後顧之憂;如今父母病危離世,也是她們陪侍在側給兩老送終,鼓勵我放下親情完成上帝託付的使命。她們了解我的心願,更成全了我的心志。
不但如此,我更深知,若是父親能夠表達意願,他一定也會支持我們的決定,因為他這一生總是顧念別人遠過於自己的需要。父親把他所有的愛都給了媽媽,也給了我們,我們這個家似乎也應當把這樣的愛延展到他人身上。父親信主也認識主,上帝要他在四個女兒中把頭生的那一個奉獻出來,或許他並不十分明白這樣的安排,卻仍然樂意地擺上了。這些年他盡力支持我傳道的工作,我相信神必極其看重他那單純的信心,也悅納了他那單純的擺上。我相信,當見主面的那一天,我的家人們一定會比我更先到上帝的面前得賞賜。
此刻,他已經在天家與母親歡喜相聚,並且在神面前享受那永遠的福樂。爸媽!我們天家再相會,這樣的日子不會太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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